作家專欄翻譯、寫作、奇幻宅

戚建邦是各類型奇幻小說的作者兼譯者。打從高中時代迷上奇幻類型英文電腦遊戲後,便開始與奇幻世界糾纏不清。十餘年來寫了《台北殺人魔》、《戀光明》、《恐龍歷險記》等十來本創作小說,翻譯了《鋼鐵德魯伊》、《魔印人》、《夜城》等五十來本英文小說。他曾數度接觸電腦遊戲界、也曾編寫過主機板說明書、還去當過臨時演員。他是宅男,以身為宅男為榮。

戚建邦著作

男人的浪漫 八、最後的浪漫

發表時間:2018-07-12 點閱:410

一個禮拜之後,淑華跟建治回到台灣。事實上淑華並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來的,她也不在乎。關於少林寺的事情完全都由建治出面交代,而這並不好交代,因為偌大個少林寺在那次爆炸中完全被夷為平地─畢竟能夠炸死河豚人跟宇宙刑事的爆炸絕對夠震撼。或許建治花了不少錢疏通,也可能是透過他的某些關係。建治是一名高科技界的工程師,他所研發的領域顯然是新一代某種產業的標竿,沒有人可以取代他。因此中國官方在私底下與他達成不為人知的技術交流後,便撤銷所有調查放他們回台灣了。


人是回到台灣了,但淑華的心卻再也回不到現實裡。她開始自我封閉,鮮少與人交談。即使跟建治在一起的時候她也難得說上一兩句話,更別說要展顏歡笑。志明等人的死狀在淑華腦中揮之不去,揮之不去…她常常想,如果當時她選擇了放棄建志,把保險套套到自己身上,也許這四個男人都不會因為救她而死去?不過世事總是難料,或許他們四個甚至會甘願讓淑華開心的活下去而捨身去救建治也未可知?


炸彈上的定時裝置經常出現在淑華夢裡。五秒、四秒、三秒、兩秒…驚醒!驚醒!一夜又一夜的被驚醒。每當淑華哭喊著在半夜醒來時,她總是渴望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能夠握住建治的手。但是每當她面對著建治的時候,她又沒有能力讓自己去靠近他。淑華跟真實世界彷彿脫節了一般,即使親如建治,在她眼前也像是一朵遙不可及的雲煙。她責怪自己,她認為四個男人的死都是她的錯。而當某一天她突然想到自己當時如果把保險套拿去套炸彈的話或許就根本不會有人因此而死時,她更加的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擁有他們所送給她的幸福。


建治勸她去看心理醫生,淑華沒有排斥。經過半年多的療程,醫生從她爸爸媽媽一路談到前世今生,從藥物克制到催眠治療,一點進展都沒有。淑華重度憂鬱又自我封閉,醫生認為她無可救藥,甚至懷疑她為什麼不曾自殺。關於這一點,建治卻是知道的。因為淑華欠了四條人命,所以她絕不會允許自己結束生命。她需要折磨自己。


一年之後,建治不顧所有認識的人的反對,毅然決然地向淑華求婚。淑華答應了。籌備婚禮的那段日子,淑華彷彿恢復了活力,盡她所能地管東管西。但是在兩人拍婚紗照的那一天,淑華沒有出現。她想不出一個好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為何要逃婚,於是她根本沒有跟建治解釋,只是跑到他家樓下把訂婚戒指還給他。從那天開始,建治失去了面對淑華的勇氣,甚至忘了該怎麼去愛。他專心的工作,沒日沒夜的加班。他賺了很多錢,買了一棟超級豪宅,每天就算再沒有時間也要回家一趟。他把豪宅的鑰匙寄給淑華,告訴她:「這是我們愛的小屋,不過只有我住在裡面,也缺少了一份妳的愛。如果有一天妳能夠放開過去,希望妳願意打開那扇大門。我…永遠為妳留一個房間…」


淑華很想哭,但她卻不再擁有眼淚。那天晚上,她把建治的鑰匙收在皮包裡,一個人走在忠孝東路的街頭亂逛。夜晚走到白天,白天又化作黑夜,一路走到第三天的晚上,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逛到陽明山上。在皎潔的月光之下,她路過好幾台停在路邊激情震動的汽車。放眼望去,路旁的車都在震動。這種激情淑華很久不曾有過,也不會特別懷念。她繼續走著,直到她發現遙遠的山道旁居然有一台車沒有在震動。她走到車旁,想看一看是什麼原因這台車不動。結果她發現原來車上沒人。四處一看,她見到一對小情侶坐在路旁的石樁上,指著天空,看著夜景。


「昨天來看到的那顆明亮的星星今天卻消失不見了。」女孩子靠在男生肩膀上溫柔的說著傻話。「難道是某個地方的某個男人把它摘下拿去送給情人的嗎?」


「是啊。妳怎麼知道?」男生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拿了一個精緻的小盒子來,打開之後裡面一只閃閃亮亮的鑽戒:「我把星星摘來鑲在戒子上,想要問妳願不願意嫁給我呀。」


淑華側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又繼續邁步走開。她臉上沒有顯出表情,心裡在想著:「我該覺得感動,還是噁心?還是我該像現在這樣,什麼感覺都沒有?」她很想繼續思考這個問題,但是她沒有。她只是繼續地向前漫無目的地走著。


「林秀貞小姐,請問妳願意嫁給我,一生一世做我的妻子嗎?」


「我…我…」女孩子哽咽一下,感動的說不出話來。


「唷!談戀愛呀?」突然之間冒出一個男人噁心的聲音,把正在求婚的小情侶嚇得亂七八糟。「這樣不可以唷。也不張開眼睛看看,這裡是車床族的地盤,不是給你們這些談純純的愛的人來的地方呀!」


男生「啪」地一聲蓋上鑽戒盒,站起身來把女生擋在身後,問道:「你想怎麼樣?」


「怎麼樣?」壞男人說著「唰」地一聲掏出一把彈簧刀,不懷好意地道:「抽愛情稅啦!把鑽戒交出來!」


好男生猶豫一下,說道:「這是我買來求婚用的,上面還刻了我們兩個人的名字。你要去了也沒用啊。」壞男人說道:「鑽石可以賣錢就好,誰管你戒子上有沒刻字?交出來!有沒有鑑定書?有的話一併交出來!」「你!」「阿徳,算了啦,給他啦…」「怎麼可以給他?這是我對妳的心意呀!」


壞男人把彈簧刀向前伸了伸,趁著女生嚇得發抖的時候把鑽戒給搶到手上。好男人一看戒子都被搶了,忍著怒氣說:「愛情稅也抽了,你可以走了吧?」但見壞男人揮刀恐嚇,說道:「過去,給我上車!」「上車幹嘛?」「去車震給老子看呀!」壞男人說著從身後抽出一台數位攝影機來。


好男人再也按耐不住,掄起拳頭對著壞男人衝去,罵道:「我操!拿把彈簧刀了不起呀?以前人家還拿槍指著我的頭咧!我幹!」在嚇壞了的女生的尖叫聲中,壞男人左閃右躲,順手一推把好男人推倒在地,一腳踩在他背上,蹲下去罵道:「你娘卡好咧!最近流行復古風,你沒聽說嗎?手槍算什嘛?彈簧刀才夠酷啦!」說完一舉手,反握彈簧刀就要對著好男人的脖子插下。


就聽到「唰啪」一聲,黑夜中也不知道哪裡飛來一條鞭子,狠狠地將壞男人的彈簧刀抽到天上。壞男人著地一滾,罵道:「什麼人來管你爸閒事?也不張開眼睛看看…」罵到一半,眼前長鞭朝天飛起,「啪咑」一下捲住正從天上掉落的彈簧刀,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筆直衝下。這一刀好恐怖,割斷了壞男人的皮帶,劃開了他的拉鍊,撕裂了他的褲管,最後「喳」地一聲沒入土中,連個刀柄也不見蹤影。壞男人嚇得傻了,正待屈膝下跪大叫饒命的時候,那鞭子好似活的一樣猝地竄起纏上了他的頸部,嘩啦一下離地而起,瞬間將他扯進山道旁的樹林裡。


小情侶目瞪口呆,面面相噓,不知道這種情況是該叫救命還是該怎麼樣。就看到樹林之中悉悉倏倏,彷彿黑暗中隱藏了惡魔般的怪物一樣。須臾,樹林裡發出悶悶地慘叫聲,似乎壞男人口中含著什麼說不出話來,卻又不得不嘶聲吶喊一樣。一分鐘後,這種毛骨悚然的叫聲突然停止。接著噼哩啪啦一陣亂響,壞男人自樹林中飛了出來,「碰」地一下重重落地。小情侶兩手緊握走進查看,只見那男人全身衣服給抽得稀爛,身上一條條的盡是血痕,似乎每條肌肉都在抽筋一般地抖動著…
「你還好吧?」那女生好心的問道。


「女…女王…」壞男人恐懼地說。「我已…已經答應…再也不做…壞事…您就饒…饒了我吧,女王…」


於是,「霹靂女王人」的恐怖傳說漸漸地在大街小巷裡流傳開來。起初警察伯伯們還不肯相信,後來發現越來越多的流氓身上帶了同樣的傷痕,嘴裡說著大同小異的故事後,這個全新的城市英雄終於成為媒體競相報導的寵兒。


「這半年來到處都聽到有人談論這位神秘的『霹靂女王人』,據說她本來只在大台北地區活動,如今已經將業務範圍推廣到整個北台灣了。TVBS記者莊小偉為各位獨家訪問到幾位曾經見過『霹靂女王人』的觀眾朋友!先生、先生,請問你見到的霹靂女王人長什麼樣子?」


「哇!不是我要說呢,女王人喔,名副其實,她的打扮就像日本A片裡面的女王呢!」「是呀!是呀!不過該露的地方她都不露,我看了覺得就賭爛的呢!」「那她有沒有說為什麼要穿這樣呢?」「偶有問過啦,她說喔,那套衣服是為了紀念一個粉特別的朋友呢!」「那還有沒有其他特徵呢?」「有呢!天氣冷的時候喔,她就不穿透明的巨大保險套,而是穿一件後面印有CIA標誌的黑外套啦!說不定她是美國人唷!」「不是吧?聽說她的國語很標準呀。被她教訓過的壞人都記得那句『叫我女王』呢!」「那她除了鞭子之外,還有用過其他武器嗎?」「有!我有看過她使用暗器,是一種日本人的飛鏢,好像叫做手裡劍的那種。」「我看到她背了一柄長劍,不過沒有拿出來用就是了。」


政壇上的委員們當然也會發表意見。反對黨的人說:「現代的社會,就是因為執政黨縱容不法,官商勾結,上樑不正下樑歪,所以才造成人民需要這種使用私刑的英雄出來主持正義!」執政黨的人說:「執政黨行政效力不張都是因為反對黨為反對而反對的關係!所以像女王人這種英雄的出現,其實都是你們這些賣台賊逼出來的!話說回來,聽週刊報導這個女王人的裝扮很俗。俗就是鄉土,鄉土就是我們台灣人的阿沙力啦!所以說喔,女王人一定是本黨的選民。應該叫做『台灣女王人』才對啦!大家聽到囉,女王人都投給執政黨,所以大家也一定要投票給執政黨。阿呢共後母後啦?」


娛樂界也有討論。「女王人身上常常會帶一些紀念朋友的東西,所以我想她以前一定有過一些很深刻的經歷。」「對!而且她超酷的。上一次上百個警察開了三千槍都抓不住的要犯,女王人一鞭就解決了。我覺得一定要拍女王人的電影才能表達出演藝圈對她的尊敬。」「拜託,妳消息太落伍了啦。香港的徐導跟好萊塢的李導都已經開始籌備女王人的電影了呢!」「這不用經過女王人的同意嗎?」「不用呀,女王人又沒有去註冊商標。」「可是台灣女英雄應該要台灣人來拍比較對吧?」「千萬不要!商業動作片還是讓香港或好萊塢拍才能看啦。」


最後是菜市場裡的三姑六婆。「那個女王人喔,就妖壽呢!穿那個變態裝,簡直是敗壞社會善良風氣啦!」「不是啦,現在社會風氣哪裡善良了?而且喔,我聽說她有苦衷呢。」「什麼苦衷?」「聽說她以前害死過四個男朋友啦。為了完成他們維護世界和平的遺志,所以她才變成女王人的呢!」「我聽說的不是這樣呢!」「那怎樣?」「我聽說她是同性戀呢!」「妳搞錯了啦!妳說的是台中最近出現的『蕾絲邊人』啦!」「對齁,女王人掀起風潮啦。好像台南最近也出了一個英雄,好像叫什麼『台灣陰陽人』的呢!」


當然,淑華並不理會社會上亂七八糟的評論,專心的做著她的女王人。她有用不完的金錢,因為湯姆在到達日本的那天變賣了許多寶物,並且將大部分的錢轉入她的戶頭。從一開始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到後來利用尖端科技研究出各式各樣的行頭,也組織了她自己的犯罪調查網路。她是一個專業的城市英雄。她守護著台北市。打從女王人第一次出手開始,她總算是為生命重新找到了一個目標。唯有跟志明他們一樣打擊犯罪、維護和平,她才能夠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找到心靈的片刻寧靜。


就這麼過了三年。有一天,淑華查到有一批俄國黑手黨在基隆外海上岸,準備在當天深夜進行一筆數目駭人的大買賣。她全副武裝殺到基隆,準確的找出老俄的交易地點。本來她想等買家來到後一網打盡,不過被老俄發現了所以就跳進去大打出手。俄國黑道十分凶狠,火力也非常強大,而且他們還在遠方建築物裡暗藏了兩個狙擊手。淑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歷時三十分鐘才將他們全部解決,並且還被人打出了黑眼圈兼流鼻血。她脫掉了保險套,在原地坐下喘了好一會兒氣,然後拉過了老俄們留下的大鐵箱,想要看一看到底這次大費周章的是來台灣賣什麼東西。


就在淑華要打開大鐵箱的時候,她的頭上閃過一道光芒。淑華往旁邊一滾,右手順勢甩鞭而出,卻發現她的鞭子竄進虛空,沒有打到任何東西。夜色裡面憑空降下的光芒中此刻飄落一個女子身影,在淑華面前落地後笑著說道:「楊小姐,這個鐵箱裡裝的是具有放射性的鈽。妳沒有保護設備就打開它是會有危險的。」正是當年賜給淑華矽膠鞭跟保險套的神秘信差安琪兒。


「原來是妳。」淑華收回長鞭掛在腰際。「轉眼過了四年,我以為妳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安琪兒搖頭微笑,看了看四周道:「我看妳完全善用了我給妳的禮物呢。」淑華問:「妳是來把它們收回去的嗎?」安琪兒說:「不是。它們在妳手裡比在我手裡有用多了,不是嗎?」說著飄到淑華旁邊,在大鐵箱上坐了下來,然後招手要淑華也過來坐。淑華遲疑一下,卻不去坐,問道:「妳有什麼事?」


「我只是想來看看妳找到男人的浪漫了沒有。」安琪兒親切地問。


「有什麼差別?看看我…」淑華兩手平舉在安琪兒面前轉了個身。「妳覺得男人的浪漫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嗎?」


「話不能這麼說。畢竟那是這一切的開端,怎麼會沒有意義?」安琪兒伸手把淑華拉到她旁邊坐下,又說:「妳有多久沒跟人好好聊聊了?何妨跟我說說話呢?」淑華看著她,沒有說話,不過也沒有表示不要說話。安琪兒點點頭,在淑華的手背上拍了拍,輕輕地說:「告訴我,什麼是男人的浪漫?」


淑華沒有多想,也沒什麼語氣地說:「男人的浪漫就是為了保護心愛的女人,即使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就這麼簡單?」安琪兒問。


「那是對我而言。當然妳可以引申。」淑華說。「有的男人為了心愛的女人;有的男人為了世界的和平;有的男人為了人生的目標;也有的男人為了一些逝去的記憶。他們追尋著自己的理想,不曲不撓,永不妥協,絕不放棄。因為他們有他們的信仰,他們懂得堅持。他們知道他們的公主被關在哪裡。他們可以放開一切,只為了進入那座古老的城堡解救公主,只為了他們的生命可以無怨無悔。這就是男人的浪漫。」


「所以…」安琪兒問:「妳這個公主應該已經被解救了?我是說…四年前有四個男人為妳無怨無悔。而如今還有一個在為妳默默付出。」


「被解救了?」淑華帶著嘲笑的表情看向矽膠鞭跟保險套,以及自己一身女王人裝扮,說道:「我循著他們的途徑,走進男人浪漫的道路。這幾年我的確救了許多人,擁有自己的堅持,也好幾次差點為了這點堅持而丟掉性命。但是我的笑聲裡沒有真正的喜悅,我的哭泣中沒有真正的悲傷。不管我為這個世界帶來多大的好處,我永遠無法滿足。是,我曾經被解救過,但如今我卻掉入了更巨大的城堡裡,更深沉的地牢中。我知道這一次只有我自己能夠解救自己;天知道我多想要這麼做。只是…」淑華搖搖頭,不再說下去。


安琪兒給了她一點自怨自艾的時間,然後問道:「妳知道有一個男人還在等妳去解救他?」


「妳是說建治?」淑華嘆口氣說:「我只能說我對不起他。我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自顧不暇,實在沒有能力去顧慮他。我只能說我對不起他。」


安琪兒好奇地看著她,點頭說:「妳知道,男人是一種很愚蠢的動物。尤其當他們浪漫起來的時候特別愚蠢。」淑華「嗯」了一聲。安琪兒繼續說:「他們常常會把事情搞砸。搞砸到黯然消魂,痛不欲生的地步。然後他們會非常後悔、超級後悔,一生被一個無聊又關鍵的問題困擾:『如果當初沒有怎樣怎樣,如今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安琪兒說的是男人,淑華卻感覺根本是指自己。她輕輕地覆頌著:「如果當初沒有怎樣怎樣,如今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對。」安琪兒說:「這就是男人最後的浪漫。」


「這是最後的幻想吧。算什麼浪漫?」


安琪兒神秘地一笑,又轉了話題:「建治並不是等待解救的王子。從妳對他使用了小跳蛋之後,他就不再是了。他不像妳這樣自怨自艾,這些年來他一直以他自己的方式來表現他的浪漫。他仍然努力不懈地為了妳的未來奮鬥著。」她說著站了起來,繼續道:「請珍惜他的苦心吧。也請妳相信不管多自閉,能解救妳的永遠不會只有妳自己。」


「妳到底在說什麼?」淑華一臉茫然。「建治的什麼奮鬥?」


安琪兒轉頭看向身後,然後笑著對淑華說:「他來了。妳自己問他吧。」然後身體浮起,飄入白光之中,很快地消失不見。


黑暗中傳來腳步聲,熟悉但又許久不曾聽聞。淑華知道安琪兒說的沒錯,的確是建治到了。但是建治為什麼會到這個地方?淑華忍不住納悶地站起來對身後看去。


「淑華?」建治走了出來,看見滿地的老俄以及霹靂女王人後,他的語氣似乎也不怎麼驚訝。


「建治?為什麼你會來這…」淑華問到一半,看清楚建治的打扮。他穿了黑西裝,左右手各提了一個提箱,一幅就是出門來做交易的樣子。淑華心中驚訝,一句話問不下去,於是就跟建治兩個人隔著好幾公尺的距離站著。這是三年來她們最接近彼此的一刻,但是在淑華感覺裡,自己似乎從來不曾離建治如此遙遠過。半分鐘後,淑華微微顫抖地伸手指了指建治手上的箱子,又指了指地上的大鐵箱,問道:「你是來…跟俄國人交易的?」


建治慢慢地點頭,平靜地說:「我從來沒有騙過妳,現在也不會。」


「你要鈽幹什…你…」四年來淑華第一次感到情緒出現如此大的波動。「你怎麼可以跟這種人做生意?你這是犯法的,知不知道?你…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建治說:「我知道妳一定對我很失望…」


「這不是失望!」淑華叫。「我…我…你難道不知道我的心只差這麼一點點就要死了?」她的聲音呈現悲痛。「而你剛剛已經把那一點點給補上去了。」


建治走到淑華身前說:「對不起。」


淑華站立不住,蹲到地上,抱著頭無力地問道:「為什麼?」


「因為沒有妳…我只是一個瘋狂的科學家。」建治在淑華身旁坐下,打開了其中一個皮箱,從裡面拿出一個掌心大小的奇怪裝置。他在俄國人帶來的鐵箱上按了幾下,鐵箱正面突然打開了一個小洞,大小正好用來放置他的小裝置。在他把裝置放進小洞之前,淑華問他:「那是什麼?」


建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是我多年來的研究成果。」說著一邊拿手帕摀嘴巴一邊把裝置放入大鐵箱的小洞。淑華發現建治的臉色十分難看,而且滿臉冒著汗,實在不是個健康的樣子。她關心地問:「你怎麼了?」


裝置放入大鐵箱後,一個小紅燈亮起,過了幾秒發出逼逼聲,紅燈變成了綠燈。建治把裝置又拿了出來,這才回答淑華的問題:「我快死了。」


淑華無力繼續蹲著,「碰」地一聲坐倒在地。顫抖地問:「怎…怎麼會?」


建治說:「兩個禮拜前我的研究室出了一場跟鈽有關的小意外,很不幸的我就被輻射線感染了。」「你…」「先聽我說。公司因為這場意外,決定關閉我的研究案。反正我是這方面唯一的權威,沒有我這場研究也無法繼續,而我就快死了。缺少了公司的資源,我沒有辦法取得更多的鈽來繼續我的實驗,於是我只好到Ebay去招標。剛好俄國黑手黨有多餘的核彈要賣,所以我就請他們拆了核彈把鈽賣給我。我特意把他們來台灣的資料經由網路洩漏給妳,好讓妳出現在這裡。請原諒我,這是我唯一可以見到妳的方法。」


「你…真的快死了?」淑華不敢相信地問。「還有多少時間?」


「不多了,所以我必須立刻見到妳。」建治說著把他的裝置放到淑華的手臂上,按個紐之後裝置後伸出兩條帶子牢牢地在固定在淑華手上。「我們都搞砸了,是不是?呵呵呵…咳!咳…當初誰會想到我們竟然會搞到這個地步?」


淑華握起建治的雙手,急切誠懇地說:「我送你回家。回去我們愛的小窩。你看,小窩的鑰匙我隨時都帶在身上的。建治,不管你還能活多久,讓我們珍惜最後,好不好?明天…明天我們去公證結婚…對不起!建治!我…我一直把自己當成是你的妻子…我只是沒有辦法去面對你而已…對不起…」說著終於流下淚來。


建治的語氣非常平靜,他安祥地對淑華說:「時間不夠了。我只剩下這個研究成果一定要交給妳。妳一定會為我感到驕傲的。不要小看它,它可是一個可以挽回這一切的東西。」


淑華緊緊把他抱在懷裡:「你是我的驕傲!我每天都為你感到驕傲的!」


「這是一台時光機。」


「你可不可以先不要提你那台…」淑華突然意識到她剛剛聽到的名詞,疑惑地覆頌著:「時光…機?你是說…」


建治笑說:「對,時光機。回到過去,把一切錯誤改正。當所有的事情都糟糕到無法收拾的時候,這就是男人最後的浪漫。咳!咳!」建治深呼吸兩口,然後在淑華手臂上輕輕操縱著機器,一邊說道:「時光機的運作原理我沒辦法跟妳解說。妳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情,理論上時光機是不可能存在的,所以只要跟時間有關的事情就會跟邏輯衝突。因此當妳回去之後如果發現什麼不合邏輯的事情,就不要太深究了。」


淑華的雙眼一直無法離開建治的臉,看著他忙碌地操作著小小的儀器,問道:「什麼不合邏輯的事?」


建治說:「比方說當妳在那裡扮演著那個時間裡的妳的時候,那原先那個時間裡的妳又到哪裡去了這種事。」淑華忍不住好奇:「你是說我不會遇見過去的自己?」「對,妳是獨一無二的,不管在任何時間點上都只會有一個妳存在。」「這跟電影裡演的都不一樣吧?」「電影是為了戲劇張力,當然要有兩個妳同時存在才有趣。」「那那個時間點的我到底會到哪裡去?」「那妳就不要管了,反正任何不合邏輯的事情都不要管就對了。」


「這樣講會不會太不負責任了?」淑華正說著,手臂上傳來一陣「嘟嘟嘟」的聲音,而且越嘟越快。她說:「什麼?你已經啟動了?」


「對,沒有時間了。」建治突然一摀嘴巴,啪咑一下吐了一口血出來,咳了幾下說道:「不要擔心我。我已經無怨無悔了。而且,只要妳能在那個時間裡把一切處理好,我自然就可以逃過一劫。咳咳咳…為了我們兩個的過去與未來…淑華…我愛妳…」


嘟嘟聲轉為一個尖銳的長音。淑華左臂突然一陣冰涼透體襲來,然後建治的臉跟週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唰」地一下,淑華衝入了時間的巨大河流之中,腦中閃過一生無數的記憶。奇妙的是,這些記憶片段都是倒著演的。時間在淑華的眼前幻化為實質的數字。一秒一分、一時一天地流過,在她兩耳旁出現了兩顆透明氣球,隨著時間過去越變越大,最後「轟」地一聲同時爆破,然後淑華就在那剎那間聽到之前流過的時間中所有的聲音。太多的資訊與雜音同時鑽入她的腦中,剎時之間無法處理,淑華眼前一黑、耳中一靜,一股遭到遺棄的悲傷從衷而來,兩眼之中奔出莫名的淚水,腦袋向前一倒,「咚」的一下撞到一張白色的桌子上。


「別問傻問題。」耳中突然傳來建治的聲音。「沒親耳聽到他說之前,妳絕對不可以輕言放棄…」


淑華精神一振,登時張開雙眼,抬起頭來叫道:「建治!」然後她目瞪口呆,因為她發現自己穿著一身新娘白紗,坐在一張位於中山北路某家婚紗店的椅子上。這個場景淑華似曾相似,但又覺得離自己遙遠異常,老早被埋到記憶裡不知道哪個角落去了。


建治此時正在大門邊推開玻璃門向外張望。突然之間一旁展示新娘婚紗的大面落地玻璃窗突然發出一聲巨響。緊接著一片霹靂啪啦,巨大的玻璃窗化作無數細碎裂塊噴灑一地,幾具穿著華麗無比的婚紗模特兒也隨之倒下。造型師跟助手嚇得驚慌大叫,建治也很機伶地立刻跳到後面。幾年的女王人生涯給了淑華超凡的反應能力,此時面臨大變,她豁地自椅子上站起,右手向腰間一劃就要拔出如意按摩棒,只不過她發現自己穿著婚紗澎澎裙,要拿到貼肉放著的按摩棒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騷動平息,地上的模特兒被推開,從一片廢墟中爬起一個穿著西裝的英俊男人。大家看傻了的眼神很快地被驚訝的神情取代,因為他們這時都已認出這位正在整理凌亂西裝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遲到近兩個小時的新郎陳志明先生!


淑華正一手撩著裙子一手伸進去要拿鞭子,此時見到志明,忍不住以這個十分奇特的姿勢呆在當地。「志明?」她說。眼中的淚當場又流了下來。


「咳咳…」新郎拉拉領帶,好像沒事一樣地對大家笑著說:「對不起,我遲到了…」


「志明!」淑華大叫一聲,撲到志明身上一把抱住,大聲哭泣。志明有點莫名其妙,一邊拍著她的背安撫,一邊說:「乖…不要這樣。對不起嘛…我遲到了兩個小時,可妳也不用好像好幾年沒見到我了一樣呀。」


淑華眼淚鼻涕直流地說:「你不懂!你什麽都不懂!」


「好好好,我什麽都不懂。淑華乖,先過來一下。」志明把她抱開,拉著往店裡面走,說道:「麻煩大家往裡面靠,不要站在窗口。」


淑華感到志明手裡的溫暖,跟著他的腳步,心裡稍感寧靜。這時她才開始回想起當天的景況,也開始記起自己回到這個時間是為了什麽。她心裡噴出了無比的鬥志,臉神現出一生一世不曾有過的堅毅神情。腳一踢,澎澎裙飛起,她拿出了陪她一同穿越時空的按摩棒。至於按摩棒為什麼會跟著一起過來這種不合邏輯的事,淑華壓根的沒去想過。


「建治,麻煩你往左邊跨兩步。」志明說。


「你搞什麼?遲到了半天,進門也先講個理由呀…」建治說。


「建治!叫你跨你就跨,廢話那麼多幹什麼?」淑華一吼,向前一跨已經看見對街跑來兩個手裡拿著槍的中山裝人。這時志明一看情況危急,伸手正要掏槍,卻看到淑華一手甩出,不知道哪裡飛出長長的鞭子,轉眼間已將中山裝人手中的槍都打落。鞭頭一轉,掄出兩個圈圈,刷刷兩下套入中山裝人們的脖子上。兩人大叫一聲,魂飛魄散,竟然飛越中山北路車陣之上,落入了婚紗店裡。


淑華手一抖,鞭子鬆脫放開兩人,然後「唰啪」一下,在兩人身上都留下一條血肉糢糊的鞭痕。「你們是哪個單位的?」兩個人渾身發抖,說道:「我…我們…」淑華又抽一鞭,大聲道:「沒關係,我也不想知道。回去告訴你們老闆,如果再派人來追殺陳志明,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去找他。」然後叫了聲:「滾!」刷刷兩鞭,一鞭一個給扔了出去。


婚紗店裡所有人面面相噓,噓到不知道該怎麼跟這個跟之前判若兩人的恐怖新娘說話。淑華收起鞭子,對志明走去,說道:「志明,你為什麼遲到?」


志明從震驚的情緒中回復過來,說道:「嗯…淑華…這個事情我們先出去再講吧。」


淑華說:「不用。在這裡講。你想要跟我分手,對不對?」


志明神色尷尬,向這建治跟旁邊的造型師們看了看,摸摸鼻子說:「這個…事情是這樣子的…其實我並不是在微軟工作…我的真實身分是國安局的調查員,這次因為…」


「行了,行了。」淑華揮揮手。「我早就知道了。反正你現在被人追殺,要去跑路,為了我的幸福著想,不能帶我去。你很愛我,但是我不夠了解你,所以你要跟我分手,希望我先去找到男人的浪漫。對不對?」


志明愣了好一會兒,呆呆地說:「對…」


「你老覺得我不了解你。但其實你現在覺得你也沒有了解我多少了,是不是?」


「是…」


「那我問你一件事。」


「妳問。」


「你愛不愛我?」


「…愛…」


「好。那我們就分手吧。」淑華說。「等你回來,有機會我們從新開始。不過這一次我們以真實的身分面對彼此,不要再有任何隱瞞。好不好?」


「…好…」


「不過先說好,這並不表示你鐵定會再追到我。對了,有個正經事要你去做…」淑華走近說。「這次跑路不要去大陸。我要你去哥倫比亞。」「去哥倫比亞幹什麼?」「找一個叫做迪阿布羅的毒梟。」「妳怎麼會…找迪阿布羅做什麼?」「你找到他自然會知道。記住,要在一個禮拜之內找到他,千萬不能讓他去少林寺。答應我。」「迪阿布羅行蹤不定…」「答應我,這很重要。不信你去問博識姬。」「妳連博識姬都…好,我答應妳。現在就出發。」


志明離開後,淑華走到建治面前:「建治,我們來聊聊吧。」


「聊…聊什麼?」


「你有事瞞著我。」


「妳在說什麼?我瞞妳什麼了?」


「跟我有關的事呀。」


「什…什麼跟…妳有關的事?」


淑華拉了把椅子坐在建治面前,誠懇地說道:「身為一個男人,有很多事情事不該逃避的。你不能老是躲在城堡裡面,幻想著有一天你的公主會打開大門來救你。我這麼說你懂不懂?」建治支支嗚嗚地:「不…不是很懂…」淑華說:「那我這麼說好了。沒有任何一個公主會無緣無故知道城堡裡有個王子等她去救的。公主就在城外,王子應該自己打開城門去迎向她。男人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只好到日後孤苦悽涼的懷念過去。講真的,不會有多少人去欣賞這種浪漫的。我這樣講你懂不懂?」


「我…」


「懂了再來跟我說。」淑華站起身來,又說:「走吧。」建治問:「去哪裡?」淑華說:「當然是送我回家啦。難道跟你去拍婚紗照嗎?」建治的心裡好複雜,滿腦的心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淑華脫下白紗,換回便服後,建治就送她回家了。


七天之後,志明打國際電話回來,告訴淑華已經不需要擔心迪阿布羅的事了。淑華問他什麼時候回國,志明說大概三個月到半年就可以了。


一個月之後,淑華飛到紐約。她在黑夜中細心等待,找尋著犯罪者的蹤跡,以及紐約守護英雄的影子。三天之後讓她找到了河豚人,淑華一鞭子就糾纏了上去。她跟河豚人說自己非常尊敬他,認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希望他不要被外界媒體的報導打擊了士氣。她希望他偶而也不要把自己逼的太緊了,應該放鬆心情去談戀愛。城市英雄的路不該如此孤獨,畢竟維護正義是一種非常高尚的職業。在河豚人有機會露出終於找到紅顏知己的表情之前,淑華飛鞭離去。


又過了幾天,淑華帶著建治來到日本,去了池田武矢出沒的下午茶店堵他。在第三天終於發現池田的時候,他們坐到了池田隔壁,故意講話很大聲。淑華先說最近看A片看到一個叫做池田的男優,實在是又大又猛,世界第一。相信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陽萎,池田依然會一枝獨秀的屹立不搖。然後她又說近日邪惡勢力紛起,聽說連酷斯拉都在哥倫比亞出沒。如果宇宙刑事再不出現,只怕地球從此遭殃云云。發現池田武矢在隔壁桌偷聽得滿臉淚光之後,淑華帶著建治買單。


最後,淑華入境太平洋某島國,租了一艘遊艇,拿出湯姆安徳生的地圖尋去荒島。在島外很遠的海面上,淑華拿出望遠鏡觀看,看不到湯姆的蹤跡,倒是發現星期六在那裡飛來飛去。她知道湯姆不願意隱居的生活被人打擾,於是她拿筆寫信。在信裡告訴湯姆人生在世總需要目標,不然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分別?她把信折好放進一個裝滿威而剛的藥瓶裡,另外又塞了一張東京買春團的旅遊資料,然後駛近荒島把瓶子丟入海中。在湯姆跑出來撿瓶子之前,淑華早就駛得遠了。


該做的事都做了,心中因遺憾造成的空洞被填滿後,淑華回到台灣,要回了之前的工作,恢復到正常的生活,也終於又開始談戀愛。一年之後,她完成了前半生的志願,終於拍好兩大本婚紗照,結了婚。接下來她開始找尋人生其他的目標,為了世界和平以及更好的下一代生活環境而奮鬥。


淑華過得比曾經的任何一刻都充實,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懂得滿足。她很感激自己曾經歷過找尋男人浪漫的旅程,也常常建議其他人這麼做。她幫助無數的人們自迷失中找到自己、自混亂中堅定目標。她感化了中東人民,使恐怖主義消失世間;她參與了人類解放運動,帶領了以中共為首的共產乃至於專制國家邁向民主化的路程。在她五十歲的那一年,她獲得了生平第三座諾貝爾和平獎。並在五十二歲的時候成為了美國史上第一位不具美國國籍的總統候選人。


七十年後,在她的葬禮上,人們感慨地哭著說:「雖然楊女士是個女生,但我們還是忍不住要說…能夠活出向她這般傳奇燦爛的一生,真是男人的浪漫呀!」


《男人的浪漫》完